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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為地主崽的童年

歷史 欣怡 2个月前 (02-17) 55次浏览

在五兄弟姐妹中,我排行第四,是父親從內蒙勞改回來后的第二年(1958年)出生的。母親在轟轟烈烈的大躍進工地上孕育了我,並且在沒有醫生護士接生的條件下,獨自一人把我生下來。母親因勞累過度,加上嚴重營養不足,我出生時頭大身小,給人的感覺是個畸嬰。

母親出生於海南文昌縣一林姓有錢人家。外祖父是南洋富商,在馬來西亞有橡膠園和商鋪,在家鄉也置有很多土地房產。母親是林家唯一的女兒,美麗聰明,勤快懂事,深得外公外婆疼愛。父親九歲喪父,十三歲失母,靠哥嫂撫養。那年父親參加文昌縣升中學會考,名列第一,名聲大噪。抗戰期間,父親報考了黃埔軍校,后在國民政府機關工作。五二年海南島土改,外公家被定為惡霸地主,家中財產全部沒收。外公外婆在恐懼中撤手人寰,可憐的小舅舅頂替地主之名,長期管制監督勞動,備受精神和肉體折磨。

我家的命運更慘。雖僅有幾畝地,但因父親在國民政府中做過事,被定為地主,並以反革命罪被捕,押送到遙遠的內蒙古蹲監做苦役。母親當時正懷著我大姐,兇殘的民兵將其雙臂捆綁起來,吊在樹榦上毒打。在此慘酷狀態下,大姐難產出世。自己是地主,娘家也是地主,母親既不敢回娘家,也不敢在孩子面前提外婆家。

我第一次看到父親被斗是在村子的祠堂里。那天下午,我和小朋友到祠堂去玩,突然聽到祠堂里傳出雷鳴般的叫罵聲,我們一窩蜂般擁過去看熱鬧。啊!眼前的一切把我驚呆了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兩名民兵揪著父親的胳膊,頭壓得很低,黑壓壓的人群揮著拳頭,憤怒呼喊:「打倒反革命分子邢谷雄!」「反革命分子低頭等認罪!」瘋狂的叫聲仿佛要把父親的身軀撕碎。我先呆了一會兒,接著大聲哭叫著衝到台上,抱著父親的雙腿,一邊哭喊「不要欺負我爸爸!」一邊用力摳開揪著父親胳膊的民兵的手。

祠堂里的人群一下子被我突然的哭鬧聲弄楞住了,整個會場一時鴉雀無聲。片刻沉寂之後,主持會議的人突然一聲狂叫:「把這狗崽子趕出去!」同村一個高個子民兵走上前來,用力扯開我緊抱著父親雙腿的手,像老鷹拿小雞一般拎著我的胳膊就往祠堂外走。

那民兵把我夾在腋下,我哭喊著,掙扎著,用沙啞了的聲音凄慘地喊著:「爸爸!爸爸!我要爸爸!」我被那民兵扔在村口的沙堆上。他恫嚇我,如果我再過去,他們就會將我和父親一齊宰了。我踉蹌著走進家中,母親正用手巾擦拭自己紅腫的眼睛。我猛地走上前撲在母親懷中,哭訴父親正在祠堂被人欺負。母親緊緊抱著我,一邊為我拭眼淚,一邊安慰我說:「孩子甭怕。爸爸會沒事的,會回來的。」

從此之後,父親幾乎每月都會被背槍的民兵帶到外邊批鬥,回來時總是被打得鼻青臉腫。每當這時,母親就上山採摘苦楝樹葉回來煮水,用毛巾醮著熱騰騰的苦楝水,流著眼淚,輕輕地敷父親被民兵打的傷口。在我們這個一千多人口的鄉里,就有幾十名像父親這樣被定為五類分子的人。最後能平安捱到今天的,除了父親,似乎已看不到第二個了。父親既是中國那段殘酷歷史的受害者,又是那個畸型時代的見證人。父親能活到今日,那真是上帝的恩典。

我六歲那年的一個夏日,比我小三歲的妹妹突然發高燒,躺在床上。母親中午收工回來,見妹妹病得不輕,想留下來照顧妹妹。下午出工哨響了,母親向生產隊長請假,那凶神惡煞不但不同意,反而氣勢洶洶地訓斥母親:「你這地主婆想不勞動,做夢!我們今天就開會鬥爭你和你的反革命老公!」母親只好將我叫來照顧妹妹,我答應會看好妹妹的。母親用手摸摸妹妹的額頭,噙著眼淚扛上鋤頭走了。我照著母親的囑咐,定時給妹妹喝涼開水和在她額上敷濕毛巾。妹妹的燒退了,起來走動了。我覺得任務已經完成,便跟著小朋友上山騎牛玩去了。

傍晚我從山上回來了,看見一大群人圍在我家大門口,我頓感不妙。進了屋子,只見妹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,旁邊是一位脖子上吊著聽筒的醫生模樣的人。二哥和父親一動不動地呆在一邊,楞楞地看著妹妹,母親和姐姐跪在妹妹身邊哭成了淚人。我立即意識到出事了,衝過去緊緊地抱著妹妹,一邊嚎啕大哭叫著妹妹的名字,一邊猛搖著她的頭。我不相信剛剛還下地走動的妹妹真的會這麼快離我而去。我感到妹妹這個樣子是我的責任,我對不起母親,對不起親人,我沒有看好妹妹,是我害了她,我無地自容。

過後才知道,妹妹是在我出門之後,跟幾個小朋友到村頭的水庫邊玩,不小心滑進水裡。其他幾名小朋友也都跌入水庫中,但他們很快被大人救起,而妹妹因為是地主的孩子卻始終沒人願救。還是母親聽到呼救聲后,才跑過來撈起妹妹。因落水時間太長,妹妹在撈上岸前已漲著肚皮浮上水面。

在昏黃的煤油燈下,我們一家人低著頭,默默地守在妹妹的身邊。妹妹漲得發圓的肚子上馱壓著一包重重的沙袋,慘白的臉上睜著一雙凝滯的眼珠,一動不動。受沙袋擠壓,肚子里的水不斷透過她那張開的嘴巴,絲絲往外冒。父親緊緊握著母親的雙手,仿佛在無聲地安慰母親。醫生說,沒希望了,要父母準備後事。可我們怎麼也不甘心就這樣眼巴巴望著妹妹離去,一家人痛苦地在禱告著,希望妹妹能夠醒來。

到了第二天凌晨,嘩啦一聲,妹妹肚子里的水連同胃中的食物,突然一股腦兒被全部吐出,漲圓的肚子也一下子癟下去了。只見她翕動著嘴巴,嚶嚶了幾聲。不知誰在大喊「醒來了!醒來了!」頓時我們都圍了過去。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跡真的出現了,妹妹一雙圓圓的大眼睛骨碌碌地滾動著。她醒來的第一聲就是問「爸爸、媽媽、哥哥、姐姐,為什麼你們都圍著我?」母親熱淚直涌。窮人家的孩子命最硬,妹妹終於逃出這次大劫難。不然的話,我將會遺憾終生。

1965年秋,我上小學了。母親用南洋親戚送的澳洲麵粉袋為我縫製了一套新衣。第一次背上書包走進校園,興奮的心情難以形容。來到校園門口,母親叮嚀我要聽老師的話,好好讀書,然後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,便回家去了。

告別了母親,在我剛跨入校門的時刻,幾塊泥巴突然從側邊向我襲來。我轉身一看,幾名比我稍大的孩子,一邊興災樂禍地拍手稱快,一邊叫喊著:「快來打地主仔呀!」他們也學著自己的父母,用鬥爭我父親的手段欺負我!上學第一天,我便嘗到受人無端侮辱的滋味。我緊攥拳頭,不顧一切地朝罵我最凶的一個小孩撲了過去。那孩子冷不防被我摔倒在地。我倆抱在一起,在地上廝打、翻滾。另外幾個孩子一齊圍攏過來,狠扯我的頭髮,撕我的書包。廝打

正當我寡不敵眾的時候,母親突然了。她一邊大聲喊著:「不要打了!不要打了!」一邊張開雙臂護住我。群毆我的頑童忿忿走開,嘴巴不停地嚷「打倒地主婆!」

我臉上被抓得道道血痕,胳膊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,新衣服被扯掉紐扣,新書包被撕斷帶子。看著受委屈的我,母親一把將我摟在懷裡,冰冷的淚水落在我的額頭。我雖年紀尚小,但完全明白此刻母親內心的痛楚。

小朋友不懂事,很難怪他們,但那些為人師表的先生們卻連最起碼的憐憫之心也沒有。從上學第一天起,我尊敬老師甚於自己的父母。在父母親面前,我有時會撒嬌淘氣,可在老師跟前,我卻是恭恭敬敬,百依百順。我敬重老師,老師卻視我為草芥。在學校老師的心目中,我是天生的下等人,沒有人格,沒有尊嚴,誰都可以肆意凌辱我。記得讀小學二年級時,學校來了個姓林的教師。他得知我是反革命的子女后,把我列入另冊,看不起我,冷落我,把我安排在教室的最後一排,講課談到階級鬥爭,一定要把我父親作為階級敵人的代表,讓同學們恥笑我。他有個三歲的女兒,常帶到學校來。他講課時,常常叫我到課堂外邊替他看小孩子。有時上課時間,他竟要我出去掃地。有一次這個小女孩在教室門前拉得滿地屎尿。當時我正在聽別的教師講課,可這位林先生卻走進教室,要我馬上出去將他兒女拉的尿屎清理乾淨。我明知他是在欺負我、愚弄我,可有什麼辦法呢?我清楚我與其他小朋友的處境不同,不能有絲毫反抗,必須咽下這口氣,必須逆來順受。那時,我幾乎被他當成一名童奴使用,稍有不依,除了遭辱罵,有時還挨耳光。學校曾是我日夜渴望的地方,後來卻變成了我懼怕、憎恨之地。初小畢業時,我竟然連乘法口訣也不會。

我二哥性格沉靜,非常聰明。小學畢業時,學校推薦他報考海南最好的中學——海南中學。他考上了,那可是千里挑一,但終因父親是反革命,錄取通知書被大隊幹部扣壓。十二三歲的年紀就被剝奪了讀書的權利,回鄉當了農民,二哥接受不了這個突如其來的現實,關起門來哭了幾天幾夜。限制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的後代接受教育,逐漸消滅這個反動階級,是毛澤東的既定圖謀。六十年代初劉少奇掌權時,階級鬥爭暫時淡化,我大哥才得以順利上了中學。相對我們幾位弟妹,大哥是個幸運者。二哥、姐姐和我雖然都有讀書的天資,卻也只能讀完農村的小學,被剝奪了繼續上學的權利。

二哥失學后,父親鼓勵他振作自學。二哥給自己定下了一個人生大目標——像高爾基、奧斯特洛夫斯基一樣,在艱難的環境中發憤學習,將來成為作家、詩人。白天參加生產隊繁重的勞動,晚上挑燈夜讀。那時大部分鄉村人都是文盲,要找一本書相當不容易。二哥無論是到親戚朋友家,還是到外鄉修水利,只要看到書就借來讀。有時候偶然在垃圾堆上撿到一張別人包東西扔掉的舊報紙或舊雜誌,也如獲至寶拿回家來慢慢細讀。我家原有不少古書,父親戴上地主反革命的帽子后,害怕惹上麻煩,除了留下一本王雲五編寫的四角號碼字典外,其他書全都燒掉了。父親留下的這本字典成了二哥的良師益友,也使我受益不少。二哥一有空就捧著那本厚厚的字典翻來翻去,即使被調派到外地當勞工,也把那本字典帶在身邊。這本上千頁的字典,二哥耳熟能詳,無論你問那個漢字,他都能準確無誤地告訴你,那個字在字典的哪一頁,怎樣解釋。直到現在,這本字典還一直陪伴著二哥。

二哥每天都讀書到深夜,寫的讀書筆記可能有幾大箱。二哥每天都堅持寫日記,那記錄著他一生辛酸苦辣在日記本,相信他至今仍收藏著。二哥表面文弱,內心剛強。他不滿社會的黑暗,用手中的筆進行無聲的抗爭。二哥寫過一本反映生活現實的書稿,在床下牆角藏來躲去,生怕被人發現。我那時年幼,讀不懂他寫的這本書。母親說,主要內容寫的是一對出身反革命家庭和地主家庭的青年男女,不滿血腥的現實統治,衝出樊籠追求真愛的故事。這樣一本書稿若被其他人發現,那可要大禍臨頭,輕則被判罪坐牢,重則會被槍斃,而且株連全家。後來父親常被抓走遊街批鬥,形勢越來越緊張,母親害怕民兵抄家時將書稿搜出來,就勸說二哥將書稿焚毀了。二哥花費多年心血的勞動成果,在這一刻間付諸東流。

不知不覺間四年過去了,我在鄉間讀完了初小。這四年與其說是上學,不如說是胡鬧。上頭號召停課鬧革命,我們鄉村小學的校長也野心勃勃想趁機大幹一番事業。他和那位姓林的教師一道,乘我們反革命家屬不敢反抗之機,侵佔我家祖宗留下的土地。他們要我們這些小學生開荒,毀掉我們家的果木樹林,強佔了我們僅有的幾畝土地。四年的初小,我是在擔驚受怕中度過的。老師的教育近乎虐待,同學無端侮辱,我幾乎是在誠恐誠惶中度過每一天。我想永遠離開學校,我不想看老師那凶神惡煞模樣,不想聽同學喚我反革命仔。我將自己不想再上學了的念頭告訴父親,想不到被父親狠狠扇了幾個耳光。父母親把我們五個孩子當作他們的希望,最痛恨的就是我們說不想讀書。儘管他對那個年代那種制度已不抱任何幻想,但他堅信讀書必有用。

(選自《黑五類憶舊》第五期,2010-10-01)

來源: 黑五類憶舊

作者: 邢詒心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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